正在學讀楔形文字的機器
一首巴比倫學童曾親手抄寫的頌歌,消失了兩千年。2025年,慕尼黑的一套演算法找到了它散落的碎片。而讓它們歌唱的,仍得是一個人。

《巴比倫頌歌》大概創作於公元前第一千紀初期,後來成為巴比倫學生用來抄寫練字的學校課文。它在當時是一時之選,一次又一次地被複製在泥板上。後來巴比倫傾覆,泥板碎裂,碎片散落到各個博物館與發掘廢土堆裡,這首詩便消失了將近兩千年。
2025年,它回來了。不是因為有人挖出了一份完整的抄本,而是因為慕尼黑的一台電腦認出:三十塊分別躺在不同抽屜裡的破碎殘片,全都是同一首歌的碎塊。
那座本是一整塊大破泥板的圖書館
亞述學家之間有個老笑話:總有一天會有人恍然大悟,原來從頭到尾只有一塊楔形文字泥板,而它就這麼碎成了一百萬片。這笑話其實是對這門行當的描述。楔形文字,那種壓進濕泥、遍布古代近東的楔狀書寫,絕大多數只以殘片的形式留存。一位學者可能耗盡一生,去追那塊接續眼前殘片文句的碎片。
那正是恩里克·希門內斯在慕尼黑大學著手攻克的問題。自2018年起,他的計畫「電子巴比倫圖書館」一直在為全世界的楔形文字拍照與轉寫,建起一個如今收有約兩萬五千塊泥板、逾三十五萬行文字的資料庫。巧妙之處在於軟體拿它來做什麼。它借用生物學家比對DNA鏈的手法,把每一行與其他每一行相比,標出很可能相接的殘片。
成果並不細微。希門內斯把話說得直白:在楔形文字研究的頭150年裡,學者找到約六千處殘片相接。他的計畫在短短五年內找到了約一千五百處。那是耗盡一生瞇著眼,與一場跑一整晚就有結果的搜尋之間的差別。
《巴比倫頌歌》就是回報之一。演算法從二十塊不同泥板上聚攏了三十塊殘片,由此升起了一首失傳的250行詩的約三分之二,其中包含我們所擁有、關於巴比倫女祭司角色的第一份文字見證。一篇孩子曾能背誦、卻無一現代學者知曉的文本,直到一台機器把它重新拼合。
機器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
值得把「AI 讀楔形文字」究竟是什麼意思說清楚,因為誠實的版本比炒作更有意思。
機器極擅長比對與預測。除了拼接殘片,另有團隊訓練模型去補上受損泥板中的小缺口,憑上下文以驚人的準確度猜出缺失的符號,甚至去生成阿卡德語的粗略英譯。但「粗略」是關鍵詞。最好的翻譯模型,按標準的自動化評量,遠低於成熟的商用翻譯,而且它們會樂於產出流暢卻根本錯誤的英文。它們最擅長短而套語化的句子,一遇文學的飛揚便絆倒。
而且還有一道更深的界限。楔形文字的符號是多值的:同一組楔痕可以有好幾種讀法,唯有上下文能定奪。那道消歧、那真正的「閱讀」,仍是人類在做的部分。機器找出碎片、提出相接的建議。至於文本意味著什麼,由學者決定。
希門內斯對此清醒得令人耳目一新。他說,科技永遠無法完全取代人的學術工作;它真正的恩賜是加速。他的團隊從頌歌中救回的那段幼發拉底河詩句,比任何論證都更能說明這一點:
幼發拉底是她的河,由睿智之主努迪穆德所立。
它潤澤草場,浸透蘆葦叢,
她的原野,在燦爛的花中,抽出大麥。
那不是任何演算法寫的。演算法只是找到了那株大麥——散落在二十塊破泥板上——然後讓一個人把它重新種回田裡。
那些安靜的搶救
這項工作裡最好的故事,幾乎是家常的。當十九世紀學者卡爾·貝措德那些久已失落的轉寫本被認定永遠不見了時,它們卻在海德堡的一座圖書館裡冒了出來,並被直接餵進資料庫:一個死者的手跡,被軟體重新賦予生命。攝影師一塊接一塊地把大英博物館的館藏拍過去,數以千計,好讓機器有東西可讀。這門學科的浪漫,不是一個機器人破解密碼。是有耐心的人與有耐心的程式,一同把一首頌歌哄回存在。
來自泥土的五個詞
這一切底下的語言,是阿卡德語,巴比倫與亞述的閃族語言,而它比那些楔痕看起來要親切得多:
- ṭuppu(TUP-pu),一塊泥板,正被重新拼合的那樣東西。
- ṭupšarru(tup-SHAR-ru),一名書吏,字面是「寫泥板的人」。
- Bāb-ili(BAB-ih-lee),巴比倫,「神之門」。
- Purattu(pu-RAT-tu),幼發拉底河,頌歌裡的那條河。
- šarru(SHAR-ru),王,每個楔形文字學生最先遇見的詞之一。
這些機器令人嘆為觀止,同時也提醒著我們,人的本領為何依然要緊。總得有人真正懂阿卡德語,才能把一塊尋回的殘片變成一首詩。那個人可能就是你,而它始於一小把詞。PRAVIEL 存在,是要載你從那些最初的符號,走向像慕尼黑那些學者一樣去讀真本,一次一行地把它復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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